中小银行与规模经济

王凌凌

　　前段时间，在有关发展中小银行的争论中，一些人持反对意见的一条重要理由是：中小银行不存在规模经济。他们算过这么一笔帐：一个小银行起码30名员工，根据我国目前存贷名义利差3.3个百分点，养一名员工起码要有150万元存款，养30名员工就要4500万元存款，还要保证80%以上的资金用出去，不良贷款低于5%。这个小银行如果在中等城市还好说，如果在县城或较落后的小城市，就难以生存。
　　诚然，我们并不否认中小银行存在其固有的缺陷，但我们所提及的此类银行并不是无限的小，而是有其起始规模、资本金必须有1亿元人民币的银行。而对规模经济中的"规模" ，应当理解为是一种适度的规模或合理的规模，而非大规模。

一、 银行与规模经济
　　 规模经济（Economics of Scales）不仅是市场结构的影响要素之一，也是市场绩效的只要内容。产业组织理论中的规模经济是指一定的经济实体通过扩大生产（或经营）规模，所获得的递增的经济效益。从广义上说，规模经济研究的是生产（或经营）规模演变与经济效益（单位生产能力、投资、成本、利润等）之间的函数关系。凡因扩大规模导致平均成本降低的，就称为具有规模经济，或具有规模经济效益。凡在规模扩大之后，出现平均成本不降低，甚至反而升高的，就称为缺乏规模经济效益，或称为规模不经济（Diseconomies of Scales）。
　　 规模经济是各产业普遍存在的一种经济现象，不过在制造业，特别是钢铁、化工、建材等装置型产业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规模经济理论所描述的企业规模变动与企业成本变动之间的关系，也同样适用于金融企业。金融机构，特别是商业银行的规模经济，是指随着商业银行业务规模、人员数量、机构网点的扩大而发生的单位营运成本下降、单位收益上升的现象，它反映了商业银行经营规模与其运行成本、经营收益的变动关系。当然，银行规模扩张到一定程度后，也会伴随产生规模不经济。大银行的规模不经济通常表现为资产质量差、盈利能力低、效率低下和风险较大的资本结构（比率）。银行并不是越大越有助于规模经济的实现，即规模过大也会带来规模不经济。
　　 规模经济和规模不经济同时发生作用，那么也就存在一个适度规模的问题。在任何经济领域中，企业都存在一个"最合理规模"的问题，银行也不例外。所谓"最合理规模"，就是说在这样的规模下，每单位产品的成本最低，但又可获得最理想的利润。低于或超过这一规模，单位产品的成本就会提高，利润也会下降。对美国80年代银行业规模经济的研究表明，在资产规模达到500-7500万美元之前，增加规模一般可以减少其单位经营成本；当银行规模超过10亿美元时，增加规模，其单位经营成本反而增加。对大型银行而言，几乎没有相关的研究能够提供明确的证据来说明规模经济存在的可能。研究表明，小型零售银行的平均成本曲线呈平滑的U型，这意味着小型银行存在规模经济的可能。

二、X-非效率
　　 对规模经济的形成及变动，有关经济学论著一般从"内在经济"（internal economics）和"外在经济"（external economics）两个方面来分析。外在经济，是指整个产业生产或经营的规模扩大，而个别厂商从中得到的实惠或好处。在银行业中就体现为整个银行产业规模扩大而使单个银行得到了良好的人才、信息、资金融通、联行结算等便利服务而引起收益递增的现象。"内在经济"，也就是指一个生产或经营单位在规模扩大时，由自身内部原因所因起的收益的增加。如规模扩大后，内部分工更精细，可以减少辅助和管理人员的比例，可以购买专用或大型的设备，可以充分利用副产品，可以减少采购、销售费用等；如某个银行在固定营业成本没有显著变化的情况下，其经营规模扩大必然相应降低单位资金运营成本，这种节约所带来的效益提高便是内在经济。
　　 与"内在经济" 相对应的是"内在不经济" （internal diseconomies），这是指一个生产或经营单位在规模扩大时，由自身内部原因所引起的收益下降。如，规模扩大会造成管理部不便、信息失灵、效率降低等弊端，即产业"X-非效率"问题。"X-非效率"是美国哈佛大学教授勒伯斯坦提出的反映大企业内部效率及水平状况的一个概念。他认为，大企业特别是，垄断性的大企业，外部市场竞争压力小，内部层次多，关系复杂，机构庞大， 加上企业制度安排方面的原因，使企业费用最小化和利润最大化的经营目标难以实现，导致企业内部资源配置效率降低。勒伯斯坦称这种状态为"X-非效率"（X-Inefficiency）。
　　 大企业中产生"X-非效率"的原因主要是：（1）两权分离的制度安排，往往易于产生"内部人控制"问题，即企业经营者置企业所有者利益于不顾，片面追求规模扩大，过度投资和耗用资产；不注意降低成本和过分的在职消费，导致企业利润费用化；工资、奖金增长过快，侵蚀企业利润等。（2）大企业与中小企业相比，公司绩效与职工物质利益不易直接挂钩。当市场竞争压力较小时，企业就倾向于用增加人员和提高工资的办法来维持生产经营规模，通过提价的办法向消费者转嫁增加的那部分成本，从而导致企业整体效率的降低和竞争力的削弱。（3）据信息论原理，随着企业规模扩大，管理层次增加信息交换传输量和组织协调的工作量将按几何级数增加。与此同时，由于信息传输或转换中某些障碍，有意或无意的出现错误的可能性也将大大的增加。
　　 X-非效率对银行也非常重要，至少占其成本的15%-25%，其中又有5%的成本是由规模不经济和范围不经济的影响所造成。一般的说，世界各国的银行在其发展历史和演进过程中，都具有扩充规模的偏好，规模扩张导致下属独立的经营单位增多，人数增加，从而增加银行的交易费用，边际交易费用也随之上升。为了降低边际交易费用银行必须增加管理层次。银行规模越大，管理层次越多，最高管理层与基层操作层之间的信息传递泄露和扭曲亦会增多，同时层次增多也会带来计划与控制的复杂化。信息泄露与扭曲，计划和控制的复杂化，从而降低管理效率，增加交易费用，出现X-非效率。
　　 最大的X-非效率是在几个国家最大银行发现的。关于美国银行业合并的实证研究发现，合并具有提高成本效率的潜力。对银行宣布合并后短期股价的研究也只发现了很小的正面作用甚至负面作用。同工业领域的合并相对比，银行合并在长期内是具有负面作用的，即易导致X-非效率。所以大银行关键是"大而强"，即实力强、效益好。"大"本身并不是目的。就我国"中行"、"工行"两家商业银行而言，它们在资产收益率、人均利润、净资产收益率等反映经济效益的指标方面，与其所属行业的平均水平相比，差距很大，人均平均利润分别是国际行业水平的1/4与1/21。

三、 我国商业银行规模经济实证考察
　　 从上述的论证中，我们可以得出大银行不一定存在规模经济和容易导致X-非效率的结论。因此，用规模经济来否认中小银行是站不住脚的。我们还可以结合中国的实际情况来讨论。

（1）经营效率指标对比
　　 在此主要通过资产利润率、收入利润率、人均创利率、人均存款率和机构平均存款率等指标来分析各银行的获利能力和经营效率。
　　 银行作为金融企业有其特殊性，它的资产利润率一般都很低，平均在3%以下。由表A可见，四大国有独资商业银行的资产利润率近年来平均为0.103%，且呈下降趋势；十家新兴的综合行商业银行则表现较好，平均为1.190%，为国有独资商业银行的11.6倍，其中深圳发展银行达到2.073%，接近世界上最佳银行的资产利润率水平。
　　 收入利润率是净收入与经营总收入（即营业收入）之比，是衡量银行获利能力的重要指标。从表A中看出，四大国有银行收入利润率仅为1.73%，新兴综合性商业银行为20.52%，是前者的11.9倍。

表A 中国银行业资产利润率、收入利润率比较

	资产利润率				收入利润率
	1997	1998	1999	平均值	1997	1998	1999	平均值
中国工商银行	0.08	0.05	0.12	0.083	0.38	1.91	2.48	1.590
中国农业银行	0.05	－0.05	－0.02	－0.007	0.64	－2.54	－0.37	－0.757
中国银行	0.26	0.09	0.17	0.173	4.16	1.68	3.66	3.167
中国建设银行	0.08	0.06	0.33	0.157	1.54	0.88	6.36	2.927
四大国有独资商业银行综合平均值	0.12	0.04	0.15	0.103	1.68	0.48	3.03	1.730
交通银行	1.16	0.30	0.50	0.653	18.19	5.66	11.57	11.81
中信实业银行	1.59	1.06	0.72	1.103	23.55	22.80	16.59	20.98
中国光大银行	2.66	1.17	0.40	1.410	33.22	18.54	11.18	20.98
华夏银行	1.32	0.99	0.84	1.050	25.26	18.83	15.41	19.83
中国民生银行	2.11	0.97	0.99	1.357	46.79	21.83	29.57	32.73
广东发展银行	0.35	0.20	0.18	0.243	5.23	3.70	3.58	4.17
深圳发展银行	3.15	1.94	1.13	2.073	35.86	27.30	25.76	29.64
招商银行	2.21	0.93	0.92	1.353	34.46	19.10	22.66	25.41
福建兴业银行	1.98	1.04	0.89	1.303	14.58	12.10	25.68	17.45
上海浦东发展银行	1.62	0.98	1.14	1.247	18.94	17.90	29.56	22.13
十家综合性商业银行平均值	1.82	0.96	0.79	1.190	25.61	16.78	19.16	20.53

注：其资产利润率为税后帐面利润与资产总额之比。
来源：据《中国金融年鉴》相关年份计算得出。

　　因此，从资产利润率和收入利润率两个指标来看，国有商业银行的经营效率远低于新兴综合性商业银行，这与其在中国银行业中的规模和地位极不相符。这说明银行的规模与资产利润率关系不大（这从十家综合性商业银行之间的对比也可看出）。
　　 以1999年为例，由表B中人均创利率可知，其它综合性商业银行平均为国有银行的12.7倍。倘若这种对比的悬殊尚相当部分地归因于国有银行由于多种原因利润较低的话，那么，人均存款率和机构平均存款率两个指标所表明的差距则是真正意义上的经营效率差别。就人均存款率看，综合性商业银行是国有商业银行的3.16倍；就机构平均存款率看，前者则是后者的7.72倍。这就进一步说明，在目前中国银行业中，经营效率与规模的大小无关。

表B 1999年银行业其它经营效率指标与成本费用指标一览表

	人均创利率（万元）	人均存款率（万元）	机构平均存款率（万元）	存款费用率（%）	贷款费用率（%）	资产费用率（%）	人均费用（万元）
中国工商银行	0.76	552.55	8086.99	1.15	1.43	0.97	6.37
中国农业银行	－0.07	297.15	2834.37	1.51	1.51	1.07	4.50
中国银行	2.20	652.35	8968.60	1.97	2.31	1.24	8.41
中国建设银行	2.27	543.06	6315.99	1.55	2.37	1.24	8.41
四大国有独资商业银行平均	1.29	511.28	6551.49	1.55	1.91	1.06	8.04
交通银行	5.92	834.50	10014.61	1.35	1.93	0.95	11.23
中国光大银行	22.83	2084.55	47089.25	1.04	1.49	0.69	21.75
华夏银行	15.13	1518.62	51834.69	1.56	2.63	1.30	23.72
中信实业银行	17.09	1965.73	57971.92	1.18	2.03	0.98	23.15
中国民生银行	20.80	1676.86	85813.64	1.65	2.85	1.31	27.63
深圳发展银行	－	－	－	1.54	2.18	1.26	－
福建兴业银行	－	－	－	2.57	3.53	1.68	－
上海浦东发展银行	－	－	－	1.45	2.15	1.14	－
综合性商业银行平均①	16.39	1616.05	50544.82	1.54	2.35	0.93	21.50

注①：因数据披露有限，银行业经营效率指标只能计算此五家综合性商业银行的相关数据而得出：经营成本费用指标只能计算以上八家银行的相关数据而得出。

（2）成本费用指标分析
　　营业费用定义为银行投入，它是为取得产出而必须支出的资金，由于我国尚未实行利率市场化，故利息成本不是反映银行经营状态的良好指标，而用营业费用来考察产出水平下的成本耗费节约程度来分析银行效率则更为恰当。
　　 从表B中存款费用率、贷款费用率和资产费用率三项指标看，中国银行业间没有明显的效率差别，四大国有商业银行并没有因为在规模上的优势而使成本费用得到显著降低。相反，中国光大银行、华夏银行等银行尽管无论从存、贷款规模，或资产规模而言都无法与四大银行相提并论，却在控制成本费用方面成效突出。这就对中小银行不具备成本费用优势的观点构成有力的驳斥。
　　 另外，就人均费用指标看，国有商业银行则明显低于综合性商业银行，后者是前者的2.7倍。这个数据的比较说明了重要的经济含义，也说明了两类银行的行为差异。新兴的综合性股份制商业银行可以用十分优厚的工资、福利、待遇来吸引最优秀的经营管理人才和高素质职员，这些人才的综合素质所产生的经营管理效率是难以估量的，而国有商业银行现有的庞大职工队伍和繁多的管理层次和机构，产生了巨大的工资福利成本总量压力，使之只能以较低的平均待遇来平衡行内各方利益，它带来的必然结果是较低的激励强度和优秀人才的流失。
　　 通过对比分析上述指标，可以看出四大国有独资商业银行尽管在国内银行业居于垄断地位，但其获利能力和经营绩效明显低于新兴综合性商业银行和外资银行；综合性商业银行、城市商业银行虽然成立较晚、规模较小，但具有较强的盈利能力，经营效率远高与四大国有银行。认真比较各类银行的具体经营指标，可以发现，除个别总量指标外，银行的经营效率和盈利能力基本与规模无关，这给中小银行的成立与发展提供了有力的证据，并且现实中也的确如此，新兴商业银行，包括各地城市商业银行的成立以及良好的增长势头和发展潜力，改变了中国银行业低效垄断的面貌。

四、中小银行的存在有其优势
　　 银行规模大自然有其优势，但这并不代表一切。我们从上面的论述中就可以看出这一点，这种情况在其它国家也可以看到。日本的银行规模够大了吧? 在1996年世界排名前十名的银行当中，日本占了四个。可是，日本银行坏帐累累，危机重重，把日本经济拖得半死不活。
　　 美国的花旗银行、大通银行等巨无霸，规模不可谓不大，但是，在美国这样竞争非常激烈的金融市场上照样有着中小银行的用武之地。美国在1998年6月底银行总数为8984家。大约90%是资产少于5亿美元的小银行。在1998年，资产总额少于1亿美元的银行占银行总数的61%，资产总额在1亿美元到5亿美元的银行占银行总数的31%，加在一起，中小银行占了总数的94%。
　　 对于那些规模巨大的融资项目，大银行当然具有绝对的优势。但是在金融业务中，还有很多其他的客户群和许多不同类别的金融服务项目。从经济学的观点来看，独立的中小银行在稳定地区的小型投资项目上，要比大银行的分支机构更加自主，激励和约束机制更强，具有明显的信息优势和成本优势。这种优势使得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新兴工业国家，都鼓励私人中小银行的发展，中小银行在银行体系中占据绝对的数量优势。它们对于丰富金融产品和服务，完善银行体系结构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在我国可以看到，规模较小的民营企业在竞争中凭借着灵活的机制，船小好掉头，它们能够适应不断变化的市场，增长速度要比国有企业快得多。众所周知，有些国有企业规模很大、设备先进、人才济济，可是在市场竞争中就是斗不过规模小得多的民营企业。国有银行拥有国有企业的一切弊端，机构臃肿、服务质量低下、态度生硬、金融产品单一，缺乏竞争力。国有银行的无能为民营金融企业的发展提供了很大的契机。随着互联网和通讯技术的发展以及民营金融体系的成长，民营银行很快地就能解决异地存储、中间清算和支付等技术问题。规模经济给国有银行带来的竞争优势并不能长久维持下去。
　　 在金融行业中，我们甚至还可以找出许多小鱼吃大鱼的案例。例如，浙江台州市路桥区的人口不到40万人，这里的两个民营城市信用社规模不大，但它们却占有当地居民存款的55%，信贷资产年增25%以上。四大国有银行在当地都有分支机构，可是老百姓都偏偏喜欢把存款放在民营信用社里面。
　　 由此可见，银行的规模并不是决定竞争能力的惟一要素，民营中小银行有着非常广阔的生存空间。何况，世界总在不断地发展、变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几乎当前所有的大银行都是从小银行开始发展出来的。今天的中小银行很有可能在若干年后发展成具有相当规模的大银行。用固定、静止的观点观察问题，毕竟存在其一定的局限性。